正文
大廳盡頭那條鋪著深紅色地毯的走廊。那裡站著一個女人。
Jennifer。
她穿著一件黑色長裙,肩線筆直,手裡端著細長的香檳杯。她的臉在燈下顯得有些蒼白,嘴角帶著極淡的笑,像一幅只畫了一半的肖像。
Jane停在她面前。
兩個女人對視了幾秒。
Jennifer先開口。
「妳終於來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幾乎沒有溫度的平靜。
「妳認識我?」Jane問。
Jennifer沒有立刻回答,只把手中的香檳放在一旁的圓桌上。
「在這個世界裡,認識一個人,不一定需要見過面。」她看著Jane,「尤其像妳這樣的人。」
Jane沒有說話。
Jennifer微微側過身,示意她跟上。
兩人穿過長廊,走進一間較小的私人會客室。
門關上後,外頭賭場的聲音幾乎完全消失。
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壁燈。
光線很暗,能看見牆上掛著一幅俄羅斯冬景,白雪覆著松樹,遠處有一間木屋,像某種刻意的暗示。
Jane看見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。
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。
五十多歲,身形寬大,面孔像石頭雕出來的一樣,鼻樑很高,眼神沉而黑。桌上放著半杯沒有喝完的伏特加。
他沒有起身。
只是抬眼看了Jane一眼。
那一眼讓整個房間更冷了。
Jennifer低聲說:
「Ekrasha Mazan。」
Jane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。
她知道這個名字。
KGB在西歐線上的頭子之一。
傳說裡,他不相信任何人,也不原諒任何失誤。
Ekrasha把酒杯放下。
「白鋼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。
「妳比我想像中年輕。」
Jane站著,沒有動。
「你來蒙地卡羅,不可能只是為了看人賭錢。」
Ekrasha的嘴角有一瞬間像是動了一下,但那不是笑。
「很好。」
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桌上。
「打開。」
Jane伸手拿起。
裡面是一疊照片。
第一張,是一個熟悉的男人。
照片不是正式場合,而是在一艘遊艇上。海風吹著他的外套,身後站著幾個男人,其中一個光頭壯漢低著頭,手上有一道很深的舊疤。
Jane翻到第二張。
還是那個光頭男人。
只是這一次,他站在一群穿黑色軍裝的人中間,背景是一片灰色天空與荒地。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:
Wagner
Jane的手指輕輕停住。
Ekrasha的聲音在房間裡慢慢響起。
「妳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。」
Jane抬起頭。
「瓦格納。」
「對。」
Ekrasha向後靠進沙發。
「國家有時候不能自己做的事,總要有人替它做。」他看著Jane,「而這些人,從來不免費。」
Jennifer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們。
她沒有說話,但那道纖細的背影忽然讓Jane感覺到一絲異樣。
像是這個女人並不是單純的聯絡人。
更像是——某種被圈養的證人。
Ekrasha看了一眼Jennifer,淡淡地說:
「她比妳早一步明白世界的規則。」
Jennifer依然沒有轉身。
Jane的目光落在她背上。
「她是誰?」
Ekrasha看著她,語氣毫無起伏。
「她曾經是某個人的情婦。」
這句話落下時,房間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燈火的微響。
Jennifer終於回過頭。
她的臉色沒有變,只有眼神更冷了。
「曾經?」她輕聲說,「男人總喜歡把自己離開過的女人說成過去。」
Ekrasha沒有理會她。
「她陪過很多重要人物。俄國的,法國的,中東的。」「她坐在餐桌邊,睡在他們身邊,聽見的東西比情報員還多。」
他停了一下,語氣變得更低。
「包括莫斯科能源部的人。」
「也包括瓦格納的人。」
Jane心裡一緊。
她終於明白Jennifer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不是因為她自由。
而是因為她知道太多。
Jennifer慢慢走回桌邊,拿起自己的香檳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別用那種眼神看我。」她看著Jane,語氣冷淡,「妳和我差不了太多。只是妳還覺得自己有選擇。」
Jane沒有說話。
那句話像針一樣,輕輕刺進她心裡。
Ekrasha把另一份資料推過來。
「Wolf Carlison不只是賭場老闆。」他說,「他手上的錢,會流進很多地方。包括軍火,包括傭兵,也包括一些永遠不會出現在官方帳本上的行動。」
他停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:
「而這些錢,不只從東方流動。」
Jane抬起頭。
Ekrasha看著她,語氣很淡:
「有些帳戶,最後會回到紐約。」
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Jane沒有再問。
她已經明白那意味著什麼。
「Adam呢?」Jane問。
Ekrasha淡淡看了她一眼。
「Adam是火。」他說,「火本身沒有忠誠,誰把它點燃,它就替誰燃燒。」
「Michael Keven呢?」
這一次,Ekrasha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伏特加,喝了一口,才慢慢說:
「那個人很危險。」
Jennifer在一旁低聲笑了笑。
「真正危險的,不是他。」她說,「是妳看他的時候,眼神不一樣。」
Jane的手慢慢收緊。
Ekrasha把酒杯放下。
「從現在開始,妳的任務有兩條線。」
他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第一,接近Wolf,找出資金流向。」
「第二,查Adam與瓦格納是否有接觸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Michael那條線,暫時不要碰。」
Jane抬起頭。
「為什麼?」
Ekrasha看著她,黑色的眼睛像兩口深井。
「因為一個女人可以在男人的床上說謊,」
他低聲說:
「卻很難在愛情裡說謊。」
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Jennifer低頭看著杯中的氣泡,像在看一場微型的爆炸。
Jane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她忽然感覺到自己像是站在一張越來越大的網中間。
Wolf的冷。Adam的火。Michael的靜。Jennifer的影子。瓦格納的照片。還有那些看不見的帳戶。
這些東西原本彼此無關,如今卻慢慢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。
而那條線,正一圈一圈,纏到她身上。
Ekrasha站起身。
「明天離開蒙地卡羅。」
他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「回布達佩斯。」
「妳需要像個老師一樣,再活幾天。」
說完,他先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後,房間裡只剩下Jane和Jennifer。
兩個女人站在昏黃的燈下,誰也沒有先動。
過了很久,Jennifer才低聲說:
「Jane。」
「嗯?」
「不要相信任何一個說會救妳的男人。」
她看著她,眼神忽然變得很深。
「尤其是那種看起來最安靜的。」
Jane想回答什麼,卻終究沒有開口。
Jennifer把杯子放下,轉身走向另一扇門。
只留下一句話:
「有時候,情婦知道的,比總統還多。」
房門輕輕關上。
Jane一個人站在原地。
桌上的照片還攤著。
她慢慢把那些照片收回牛皮紙袋裡,拿在手上。
外頭賭場的音樂再次傳來,遠遠的,像另一個世界。
她忽然明白。
這一夜真正改變她的,不是Adam,不是Wolf,也不是Michael。
而是她第一次清楚看見——
愛情、政治、肉體、權力,
原來可以坐在同一張桌上。
而她自己,
也已經坐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