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羅浮宮的夜晚,燈火像黃金的河。
展廳被封鎖成音樂會場,雕像們靜靜矗立,像一群不會言語的守衛。舞台中央,那架漆黑的鋼琴靜候著,烏木般的外殼反射著燭火,像一面不肯說話的鏡子。
Jane 坐在後排,黑色長裙融進暗影。
她不是觀眾。她是潛入者。
她的眼神不在舞台,而在人群中流動,尋找那個代號——黑鋼琴。
主持人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:
「今晚的演奏者,Jennifer Muslin。來自匈牙利音樂學院。」
Jane微微一怔。
燈光落下時,Jennifer走上舞台。她穿著一襲簡單的黑色長裙,沒有佩戴任何多餘的珠寶。她的神情平靜,像早已習慣被人注視,也早已習慣在注視中隱藏什麼。
她坐下之前,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觀眾席。
那一瞬間,Jane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Jennifer不是來演奏的。至少,不只是。
鋼琴聲響起。
那是蕭邦——Op.48 No.1。
緩慢、莊嚴,像一首祈禱,也像一首哀歌。
第一個和弦落下的瞬間,Jane的心口忽然一緊。
她看見自己十歲的身影。維也納的客廳。母親 Helen 坐在鋼琴前,燈光照著她的金髮,指尖落在黑白鍵上。
「記住,Jane,」母親輕聲說。「音樂不是聲音,是靈魂裡的真相。」
Jane的眼眶微熱,卻立刻把自己拉回來。
這不是回憶的夜。這是情報的夜。
她必須看清誰在注視,誰在等待,誰在傳遞暗號。
Jennifer的演奏沒有一絲遲疑。她的手指落鍵極穩,像在替整個大廳安排呼吸。Jane忽然注意到一件事:Jennifer彈得太穩了,穩得不像一個單純的演奏者,反而像一個知道台下將發生什麼的人。
就在第二段旋律展開時,一個男人從中段座位站起。他像是不適,沿著走道向外走去。
一條白色手帕,無聲落地。
Jane的目光立刻停住。
手帕一角繡著黑色線條。那個古怪的徽記,她在名單上見過。
黑鋼琴。
她沒有立刻動。
手指在膝上輕敲。
一次。兩次。三次。
暗號成立。
就在這時,舞台上的Jennifer忽然把樂句微微拉長。不是錯音,也不是失手。而是極細微地,把原本該落下的一拍延遲了半秒。
那半秒幾乎沒有人能聽出來。
但 Jane 聽出來了。
她心裡一震。
這不是巧合。
Jennifer知道。
也許不知道全部。但她知道,今晚不是普通的演出。
Jane慢慢打開皮包。那支細長的吹箭藏在裡面,冷得像一根縮小的命運。
她的指尖碰到吹箭時,停了一瞬。
舞台上,Jennifer的手指仍在鍵盤上流動。那旋律像潮水,也像掩護。
Jane抬起眼,再看了一次舞台。
Jennifer沒有看她。但就在下一個和弦落下前,她的下顎微微收緊,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Jane明白了。
這一夜,她們不在同一條線上。卻站在同一個瞬間裡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吹箭送到唇邊。
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影子飛過。
那個光頭男人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。像一個突然失去平衡的觀眾。手扶住座椅,隨即慢慢倒下。
而鋼琴聲,正好進入 Op.48 的間奏。
音樂沒有停。
Jennifer也沒有停。
她的背影端正而安靜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但 Jane 知道,這不是無知。這是一種選擇。
幾秒後,人群裡出現一陣壓低的騷動。有人低聲驚呼。有人站起來。有人還以為那只是暈厥。
舞台上的 Jennifer 仍然把最後一段樂句推向高處。她沒有回頭。沒有中斷。像是在用整座羅浮宮的燭光,替這場暗殺蓋上一層音樂的布。
曲終。
掌聲雷動。
直到這時,才有人大叫:
「有人倒下了!」
整個大廳的秩序開始鬆動。
Jane卻已經站起身。她像一個普通觀眾,平靜地離開座位。走向側邊的迴廊。
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,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舞台。
Jennifer正站起來向觀眾致意。燭光落在她的臉上,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。只有那雙眼睛,在掃過人群時,有一瞬間像是穿過了整個大廳,落到 Jane 曾坐過的位置。
不是尋找。
像是確認。
在羅浮宮的迴廊裡,Jane的腳步聲與雕像的凝視交錯。她的心口仍殘留著母親的聲音:
「音樂是靈魂裡的真相。」
而她今晚終於明白,真相不只在音樂裡。
也在人心裡。也在選擇裡。也在那些明明看見,卻故意不回頭的人身上。
今晚,她的靈魂已經被撕成兩半。
一半屬於那個維也納客廳裡的小女孩。另一半,屬於代號——
白鋼。